第375章 棋手(二)(2/2)
但汴京事变犹在眼前,无数人就算深知萧砚当下颇受杨师厚掣肘,可也仍然受此震慑极深,正如汴京那夜无数朝臣争相朝着萧砚俯首一般,今夜亦有无数人,不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城北牛府之中。
宋王府虽然深居城南,但火势一起,牛存节这边仍然是第一时间获得了消息。
在得知东面归德军正马不停蹄的朝着洛阳赶来后,接连小半日牛存节都在暗中遣人联络袁象先等人,及至傍晚过后才堪堪回宅,岂料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汤,就听得了如此变故。
牛存节身居高位,并不是等闲莽夫,他几乎无需旁人提醒,就已从归德军东出这件事上猛地反应了过来。
不对、不对……
他们绝没有想要在今夜发作,就算杨师厚不可能如约赶到,就算他们知道归德军已经要到洛阳,他们也绝不会如此仓促的在今夜动手!
这火不是他们放的!
萧砚这厮,分明是在请君入瓮!
牛存节登时满头大汗,立即把身边心腹全部派出去给袁象先等人传消息,只有一个要求,乃是今夜不管禁军如何做,大家都不能上钩!
天杀的萧砚,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左右几无大军的情况下发动这一切他难道真不怕杨师厚突然神兵天降兵临城下吗!
牛存节在书房中急得走来走去,他当然知道杨师厚不可能这般快抵达洛阳城下,可他更不敢相信萧砚能有什么底气发动这一切!
他气的咬牙切齿,直到此刻隐隐听见南面有呼喊声扑面传来,他才面色又是大变,急得从书房中快步走出去。
而门外同样有人正疾步往里走来,却是一直守在府外的家将管事,其远远看见牛存节,便急着出声道:“将主,南城大变,探子说宋王府已被焚为废墟,且有禁军蜂拥入城,正不断向皇城逼来,口呼诛除奸逆,请将主和袁帅等朝中王公主持大局……”
牛存节两眼一黑,险些向后栽倒下去,好在那家将反应迅速,当下快步走去将他一把扶住。
牛存节立即面色狰狞起来,手上更是青筋暴起。
萧砚这厮,难道真不怕禁军兵变成功,把他剁了
而就在两人言语中,南面动静居然更加逼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就算是身处这高宅深院中,牛存节也清晰听到有滚滚呼喊传来。
“长安杨太尉来援,贼子萧砚已败退皇城困守,众将士前来迎奉诸位节帅领我等讨贼,共襄大举!”
牛存节面色一沉,身侧家将更是茫然,却见外头又有府上的守卫护着一人仓惶往里而来,竟是不久前就被牛存节派出去的牛府长子牛知业,没奈何,当此关头,牛存节手中实在缺人,寻常普通小厮又不得袁象先及其他要人信任,只有连儿子都往外派。
但这会看见牛知业如此快就去而又返,面上还一副六神无主的姿态,牛存节心知不妙,急忙喝问。
原来牛知业适才被守卫护着去寻李珽,但到了才看见李珽府上竟是大门紧闭,叫门也没人应,牛知业不敢耽搁,又匆忙回转,却见北坊各处大将府外都有兵马在砸门,言要请牛存节和袁象先等禁军大将主持今夜事,攻打皇城救出天子云云。
“儿子回来时,到处都是甲士在奔走,连袁节帅府外都有人在砸门,儿子不敢被他们缠上,便只有赶忙折返回来。”牛知业明显惊魂未定,这时候说话都喘着大气。
“要遭!这些兵马定然不是禁军中人!”而牛存节心下一突,却顾不得自家这儿子是不是死里逃生回来了,急忙凶狠道:“萧砚真是好毒的计!此番遣人四处砸门宣扬,分明是要把乱事往我们身上扯,说不得禁军真要被引上门来寻我们,他这是要逼我们往火坑里跳!”
牛知业茫然了下,下意识想到,就算萧砚不派人来泼脏水,难道禁军就不来寻阿爷你了吗
不过他也很快就想到了此举之后果,方才牛存节四处遣人去通传消息,就是提醒各家不要上钩,此番萧砚竟然胆大到敢引禁军入城,各家就算是明知是计,若遭禁军裹挟,岂能不跳
跳下去的后果又是什么
牛知业脸色煞白,他这个时候也没有之前自家老子和几个朝中大将一定可以斗垮萧砚的自信了,只是当即就满头大汗起来,急忙低声道:“阿爷,可不敢和萧砚斗,他可是把冥帝都杀了!儿子以为,当趁着禁军还未波及至此,先走为上!”
他这时候满脑子都是市井中对萧砚的传闻,说这厮有虎狼之心,是当辈操莽,昔日在汴京,一连几日都杀的人头滚滚,连汴河都染的血红,不堪人用。
牛知业平时一直居住在洛阳,汴京兵变那夜,他也很幸运的在洛阳替牛存节操持关中家业,所以未曾亲自经历过,之前他还对这些市井传闻甚是不屑,因他还特意问过牛存节其中内情,但后者彼时亦被裹挟在乱军中狼狈不堪,哪里愿意多讲,所以牛知业一向都不认为萧砚有多可怖。
直到这个时候,总总杀意铺天盖地的朝着他们父子袭来,牛知业才终于记起这些传闻来,现下背上全是冷汗。
他唯恐自己成了明日脑袋掉入洛河的一员,急道:“阿爷,府中马厩里尚有良马数匹,车子也有,护卫都是老将,咱们赶快去长安投奔杨太尉吧!”
旁边那家将显然有些意动,不过并无什么言语,只是看着牛存节,要他这位跟了多年的将主拿主意。
牛存节也马上冷静了下去,但在牛知业期冀的目光中,他竟是沉着脸摇了摇头:“不可。”
牛知业急得要跳脚:“阿爷,你都说了萧砚那厮早有准备,洛阳当下就是火坑,不趁夜逃往长安,难道留下等死”
牛存节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黑着脸寒声道:“萧砚敢发动此局,又引动禁军生乱,分明是冲着我和袁象先等禁军大将来的,岂能容我们走脱”
他冷静的走来走去,思忖道:“我当下算是想明白了,萧砚压根不可能给我们不上钩的机会。城外禁军不知内情已被鼓动,我们先前在军中上下派人联络,禁军一旦事败,轻易就能把我们带出来,这不是我们认不认就可以了结的事!”
牛知业面色惨白如纸,手脚都有些发软:“既如此,我们当真要等着宋王处置不成”
“废物……”牛存节张嘴就要喝骂,但话到嘴边,又是一叹,进而才道:“入了此局,不管如何,我和萧砚已然不死不休,就算他不发动,我们早晚也会起事,无非是谁要谁的命罢了!”
说着,他又狠狠道:“且当下也绝非必死之境地!萧砚纵使再有后手,但此番胆敢放禁军入城,在洛阳我们就有一战之力!禁军人心可用,只要许以厚利,未必不能攻下皇城!只要破城入宫,我们大可挟持朱友贞在手,彼时进有大义之名,可用朱友贞的名义召天下勤王,退则能带朱友贞西去长安!”
说到这里,牛存节眼中已是凶光:“彼时有杨师厚托底,我们背靠关西,又有朱友贞在手,如何不能划分大梁就算萧砚让太上皇复位,使得长安和汴京东西双方大战一场又如何,大不了把大梁打成一片白地!”
牛知业目瞪口呆,但牛存节显然主意已定,哪里还会继续与他多言,不过只是让家将安排人护着膝下这一独子,若事有不定,便立即西去投奔杨师厚。
而牛存节本人则当即着甲在身,竟是亲自领着心腹亲兵家将离府主动寻禁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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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一场巨大的内战将要在洛阳暴起的时候,洛阳东郊十余里外,白马寺。
这里之前亦被萧砚放了一把大火,致使禁军真以为此面有人围攻白马寺营救朱温,遂火速来援,岂料到了这里后,才见其中竟然毫无人影,端是一座空寺。
但一路急行军赶来的右龙武军部却并不丧气,因他们发现寺中竟然多有代表太上皇行在的财货,遂立即灭火救钱,毕竟就算他们马上赶回洛阳,怕也是晚了,自没有走空的道理。
但火势才灭,却有人被惊动,进而迅速呼唤着引动所有人爬上高处,朝着东面张望。
就见夜色中东面极远处,无数灯火星星点点燃亮,照得大地一片火龙乱舞。
每一点灯火,就是一名甲士,正沉默着从夜色中滚滚东来。
这些甲士,似乎无有穷尽一般,由南向北张开,如同一道道浪潮,在不断起伏中压向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