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洛阳滥封,血泪苦谏。(2/2)
死士只待天黑,夜闯何府。
深夜之中,何攀端坐中庭,细想今日之谏,不觉愤怒,不由对着太傅府破口大骂:“此乃逆贼,必不得善终。”正骂之时,却听房顶之上悉悉索索之声,何攀猛然明白:“老匹夫这是想要某家命,房顶之上,皆是杀手。”然,此时的何攀却是异常冷静,猛得将手中祖传的益州桐琴摔作两半,对着房顶怒骂:";当年诸葛武侯能退司马懿十万兵,今日何某难道镇不住几个宵小?";话音落地,忽听瓦当上的积雪应声而落,然,扑簌簌掉了几摊积雪,转瞬便就复归平静,原来,刺客竟被何攀气势所慑,“本是忠臣,奈何要杀了他?倒不如做个翻墙而逃。”虽为杨骏所养死士,终究也是一个有正义的人,翻墙而逃时却是故意跌断了腿。一条腿换一条命,值。
该封的都封了,该赏的也赏了,杨骏仔细算算,不觉仰天:“看来,该轮到某家了。”
三月庚子,洛阳宫城的铜雀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当传诏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太极殿的沉寂时,跪在蟠龙柱下的老臣张华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羊祜病榻前的预言:";杨文长(杨骏表字)若掌中枢,必坏晋室根基";。
";太傅杨骏,上前听封——";随着司礼官拖长的尾音,鎏金屏风后的贾南风死死掐住宫婢的手臂。她透过珠帘看见那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正踏着武帝亲征时留下的金丝驼绒毯,一步步逼近本属于皇帝的九阶玉墀。
诏书展开的刹那,殿外惊雷炸响。黄门侍郎颤抖着念出:";...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百官奏事皆先诣太傅府...";卫瓘手中的象牙笏板";当啷";落地——这位平定钟会之乱的老臣最清楚";假黄钺";的分量:二十年前,正是这柄黄金斧钺,助司马炎从曹奂手中夺来了天下。
杨骏站立着奉了诏,接过金斧时,刻意让斧刃在御案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看着殿下群臣,不觉面露凶光,只待有反驳者,好让他试试金斧到底锋不锋利。然,殿下却一片死寂,稍过一片时刻,在杨骏的凶光中,方是贺声一片。
杨骏听着祝贺之声,举起金斧,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举斧之时,腰间新制的七宝蹀躞带突然崩断,十二枚玉环滚落丹墀。卫瓘看着玉环在阶下滚动,停止,却发现,这些玉环却像恰好拼成了一个";囚";字形状。但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太傅并未察觉异样,反而命人连夜将尚书台的奏章移送自己府邸,甚至把武帝批阅奏折的紫毫御笔也据为己有。
杨骏不觉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权力一时之间便至鼎峰,此后十日间:太傅府增设";军咨祭酒";等二十余种新职,三百属官每日寅时便开始在相府门前排起车马长龙,禁军十二卫的虎符被尽数收缴,连把守宫门的羽林郎都换成了杨骏的乡党,最令士族哗然的是,杨骏竟将武帝晚年修订的《泰始律令》束之高阁,转而推行所谓的";元康新制";——其中规定";五品以上官员任免皆由太傅决断";。
在邙山脚下的皇家马场,贾南风冷笑着将诏书抄本掷入火盆。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她手中的密信,那是楚王司马玮从荆州送来的血书:";皇后只待时机";。而在城南的傅祗府中,几位尚书台郎官正在油灯下誊抄武帝遗诏——那句";汝当与汝南王同理万机";的朱批,即将成为诛杀权臣的利刃。
历史的吊诡总在细节处显现:杨骏获封";假黄钺";当日,洛阳突降黑雪。据《五行志》记载,这种反常天象持续三日,积雪下的麻雀竟离奇死亡,羽翼间结满冰晶。当三十年后的桓温读到这段记载时,曾对幕僚感叹:";杨文长手握金斧那刻,西晋的国运便如同这些冻雀,看似华美,实则生机已绝。";
杨骏至此明目张胆的摄政,必然让忠臣看到囯祚有危。既然是忠臣,便有再劝阻之意。
元康元年深冬,洛阳城飘着细碎的雪霰。尚书左丞傅咸踩着朱雀阙前的冰碴,官靴在冻土上踏出咯吱声响。这位北地傅氏的嫡子紧了紧怀中奏疏,抬头望见太傅府门前新立的九丈旗杆——顶端竟悬着本该属于天子的玄底朱雀旗。
";仲治(傅咸表字)何苦来触这霉头?";守门的杨府家臣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腰间新佩的错金铜印在雪光下刺眼。傅咸瞥见印纽上的龟钮形制,瞳孔猛然收缩:这分明是二千石高官方能使用的规制!而杨骏的看门狗,却明而晃之的挂在腰间!
正厅里炭火过旺,杨骏正把玩着武帝留下的和田玉虎符。当傅咸那句";周公大圣,尚致流言";在梁间炸响时,他手中的茶盏突然迸裂,滚烫的茶水溅在紫檀案几上,将";总百揆";三个鎏金小字烫得卷起边角。
";你傅家三代世受司马氏恩荫,如今倒要做起诤臣了?";杨骏挥退欲上前擦拭的婢女,任茶水在奏章堆里洇出狰狞水痕。傅咸却向前半步,指着窗外飘摇的朱雀旗厉声道:";当年霍光府前立未央宫阙楼,不过三年便族灭!";
“大胆,放肆!”杨骏不由暴怒,猛然抽出剑来:“难道你当某家剑不锋利吗?”而此时的傅咸,却是昂首挺胸:“若太傅剑落而纳臣言,臣愿试剑!”声音洪亮,毫无惧怕之意。而此时的杨骏见傅咸如此,却是把剑插回剑鞘:“棍棒赶将出去。”而被杨骏赶出来的傅咸,却是更加不死心,三日后五更,傅咸再次闯入尚书台。值夜的郎官们惊恐地发现,这位素来以清俭闻名的谏臣,竟破天荒穿着簇新的绛纱袍——这是预备赴死的装束。";太傅可知洛阳童谣?";傅咸的声音穿透晨雾,";杨郎冠冕重,压断洛阳钟!";话音未落,杨骏已拔剑砍断帷幔:";来人!将这狂徒发配交趾!";
关键时刻,一袭狐裘掀开风雪闯入。杨骏的外甥李斌按住舅父执剑的手,附耳低语:";舅父可记得袁绍杀田丰之祸?";又转身对傅咸假意呵斥:";傅左丞醉矣,还不速速退下!";杨骏忽听李斌如此说,方觉有理,竟然收了怒气,对着傅咸呵斥:“某家不与醉汉计较。”傅咸看着杨骏丑态,愤然甩袖而去。他官袍上沾染的炭灰,在雪地上拖出长达百步的墨痕。